在舞台上,灯光不单只是照明的工具,更是视觉的旁白。2025年,澳门青年剧场设计师梁顺裕在阿联酋沙迦举行的「第六届世界剧场设计展」(World Stage Design,下称「WSD」)上,凭藉作品《九声》,从全球顶尖参赛者中脱颖而出,荣获专业组灯光设计银奖,成为首位在此国际设计盛事中获奖的澳门设计师。
这项被誉为剧场界「奥运会」的国际盛事,每4年举办一届。对于人口仅68万、剧场产业尚在摸索阶段的澳门而言,这座银奖不仅肯定了梁顺裕的个人才华,更象征新一代澳门剧场人正稳步迈向国际舞台中心。
WSD 世界剧场设计展
世界剧场设计展由国际剧场组织(OISTAT)主办,每4年举办一届,是全球唯一以「个人设计师」为参赛单位的国际竞赛与展览。有别于布拉格剧场四年展(PQ)以国家/地区为单位,WSD更侧重于设计师的个人艺术成就,涵盖舞台、灯光、服装、声音、多媒体等多个领域,被誉为剧场设计界的奥运会,也是检验设计师国际视野与当代美学的重要指标。
光是放大镜 照见情感焦点
「在这部作品中,灯光的核心作用是制造焦点,并营造一种暧昧的氛围。」谈及获奖作品《九声》,梁顺裕一语道出设计精髓。这部由小城实验剧团制作的多媒体声景剧场,摆脱传统起承转合的线性叙事,转而围绕现代都市人的孤寂、存在感、情欲与身份认同等精神议题展开。对灯光设计师而言,这无疑是巨大挑战:如何将这些抽象、流动,甚至扭曲的内在状态,在舞台上转化为可视的意象?
梁顺裕用了一个精准比喻作答:「灯光就像放大镜,能让情感的焦点清晰显现。」
为捕捉都市角落的躁动与不安,他将「焦点」定为设计关键,但这焦点并非单纯的照明,而是带有窥视意味的「暧昧」。在色彩运用上,他大胆舍弃传统写实的暖白光,转向大量非写实色调。「我使用了许多『怪异』的颜色,例如诡绿,或强烈的蓝红冷暖对比。」这些高反差异色,旨在凸显角色内在情感与现实自我的落差;大量影子与剪影则化为内心阴影的隐喻,在舞台上构筑出「暧昧的叙事感」。
除色彩外,他还巧妙运用材质制造视觉奇观。「舞台上有一块玻璃,灯光照射在演员身上,也同时透过玻璃产生反射。」梁顺裕解释,这种手法能在空间中生成多重影像――实体与虚影交迭、对话,甚至相互吞噬,正呼应剧作主题:在都市玻璃幕墙之下,映照于玻璃的倒影,或许才是潜意识中最真实的自我。
限制中突围的澳门智慧
本届WSD首次在中东地区的沙迦表演艺术学院举行,共收到来自全球超过700件作品,竞争激烈。《九声》之所以获得国际评审青睐,除了美学突破,更源于澳门剧场制作常见的现实挑战。该剧先后于深圳、澳门文化中心及巴黎人剧场演出,梁顺裕坦言,虽称「重演」,实则每次都近乎「重制」。
「每到一个场地,都必须重新设计调整,因为技术条件差异极大。」他指出,在澳门剧场生态中,预算有限,剧组往往只能「就地取材」。深圳场地灯具充足却高度受限,巴黎人剧场则属商业规格,需与作品的实验调性互补磨合。
这种看似无奈的限制,却反过来激发了梁顺裕的创造力。在有限灯具与空间条件下,他必须重新计算角度、编写画面,以达最佳效果。这段在限制中寻求突破的历程,锻炼了他快速应变的能力,也让作品在反复打磨中更趋精炼。
戏剧路上的启蒙与转折
梁顺裕对剧场的热爱,源自一段充满童趣的启蒙。小学三、四年级时,他被老师选中参演校际戏剧比赛,虽只有几句台词,却是他首踏舞台。六年级时,他在话剧中饰演一位爷爷,那次经历成为童年最鲜明的记忆。
「那次拿了优秀演员奖,妈妈也有来观赛。为了饰演长者,整头头发都被染白,还要顶着厚厚的妆容乘搭巴士。」对于年幼的他来说,这一切并不尴尬,反而带来满满成就感。「这段经历让我明白,不一定要在学业上取得优异成绩,才能获得满足感,在不同领域,同样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。」
这份满足感引领他继续前行。中学时期,他参加过由教育及青年发展局举办的「雪球计划—戏剧全接触」,以及澳门演艺学院戏剧学校表演基础课程。在李俊杰、古英元等老师的指导下,他感受到表演时众人凝聚一心的温暖,也逐渐从台前转向幕后,留意到那些隐身黑暗中、为光影默默付出的工作者。
然而,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走上专业之路的,是高三同学、如今也是工作室伙伴嘉宝的一句话。当时他对升学方向感到迷惘,并未打算报读艺术科系。「嘉宝对我说:『4年时间,与其读一些连自己都不清楚有何意义的课程,何不尝试修读真正喜欢的学系呢?』」
这番话如当头棒喝,促使他报考台北艺术大学剧场设计学系。艺术大学的岁月,彻底重塑了他对光的认知。「以前我以为灯光设计不过是『开灯关灯』,求学期间却极大地拓宽了我的视野和创作思维。」他形容灯光设计充满奇妙魔力,时而隐形无迹地营造氛围,时而成为舞台上耀眼的主角。「灯光就像调味料,过多则变味,过少则乏味,唯有恰到好处,才是最佳境界。」
被环境逼出来的「周身刀」
毕业返回澳门后,梁顺裕发现,相较海外剧场的精细分工,澳门因资源受限,从业员往往需「身兼多职」,设计师被迫变得「十项全能」,既要精通设计绘图,还须涉猎电路配置与程式编写。
这种环境造就了澳门剧场人「周身刀」的生存哲学。梁顺裕分析,这虽分散了专精单一技艺的精力,却锻练出极强的适应力。「这种灵活性和实用主义,是在澳门剧场长期磨练出的宝贵能力。」正因全程亲力亲为,澳门设计师对细节瞭如指掌,往往能在国际合作中展现惊人解难能力。
为寻求更大突破,他与伙伴成立破艺术工作室,提出「剧场碎片化」概念,尝试跳出传统框架,将剧场介入日常生活。在疫情期间,他们推出「艺术外卖」,把表演带进街头、外卖箱,甚至观众家中。这种对空间与形式的极致探索,正是澳门剧场人在狭缝中求存、求创新的生动写照。
以教育铺路 让艺术深耕
梁顺裕目前正于澳门演艺学院戏剧学校进修导演课程,除了专业创作,他亦致力于播种,长期在中小学担任戏剧导师。这份前线教学经验,让他对澳门文化生态怀抱更柔软而长远的期许。他认为,相较单次活动,「持续性」才是艺术发展的关键。
「小时候学校带我们看戏、参与艺术教育,那影响未必即时显现,却是一种持续的熏陶。」他更重视在学生心中埋下种子:「未必每个人都要成为艺术家或剧场工作者,但至少让他们学会欣赏和尊重,让艺术成为生活的一种可能。」
梁顺裕认为,民间团体的力量始终有限,期望政府在推动文化发展时,能为未来10年甚至20年的文化生态铺路。
面对澳门市场狭窄的现状,他并没有过多抱怨,反而肯定了同业的付出。「大家都好努力,在各自岗位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。」他相信,只要教育与政策相辅相成,建立可持续生态,澳门剧场终能从「生存」走向成熟「发展」。
让世界看见澳门
谈及WSD获奖,梁顺裕认为奖项最大的意义不在于个人荣耀,「获奖是对坚持与努力的肯定!但更重要的,是透过WSD这个国际平台,让世界看见澳门。」他希望让世界知道,在这个以旅游休闲闻名的小城,有一群热爱剧场的人在默默耕耘。
「我们有能力用自己的方式让世界变得更美好。」从《九声》的暧昧光影,到沙迦的荣耀,他正以手中的「调味料」,调制属于澳门的视觉风味。在讲求效率的时代,他选择用虚幻光影捕捉真实人性,正如他所言:「不管形式如何,我们仍强调『此时此地我在场』,因为这种当下的现场感官体验,正是戏剧区别于其他艺术的本质。」这份「在场」的坚持,或许正是澳门剧场最珍贵的光芒。
文:黄柏谦 图:简子婷 受访者